第(1/3)页 七月十六,卯时初。 陶邑盐场的晨雾比别处更浓些,咸湿的水汽混着卤水的味道,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微光。屈由站在盐场东侧的高台上,看着盐工们如蚁群般忙碌——提卤、煮盐、铲盐、装袋,工序井然有序。这是他连续第三日来盐场实地核查,脚上的布鞋已沾满盐渍。 “屈监官,这是西仓的修缮记录。”盐场管事恭敬地呈上竹简,“去年九月十五开工,十月二十完工,耗金五百二十三,用工三百七十人。这是工匠名册,这是材料清单,这是每日工事记录……” 屈由接过竹简,一页页仔细翻看。记录详实,字迹工整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西仓——屋顶崭新,墙体刚粉刷过,确实像是近年重修的。 “那场‘鬼风’,真有那么厉害?”他看似随意地问。 管事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:“监官是不知道,那夜的风邪门得很!盐场老人都说,是得罪了泗水龙王,派巡海夜叉来收贡了。西仓屋顶整个被掀飞,三千石盐泡了水,化成卤水流回井里,一滴都没剩下!” “泗水龙王?”屈由挑眉。 “是啊,监官您看——”管事指向盐场边缘的泗水河,“这条河通东海,河里有龙宫呢!后来范大夫请了道士做法,又重修了河神庙,这才安生。” 屈由不置可否,继续翻看账册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西仓重修工程的工匠中,有不少是陶邑守军的伤兵。 “这些军士……也来做工?” “是范大夫的安排。”管事解释道,“守城时受伤的弟兄,不能上战场了,总得有条活路。盐场缺人手,就让他们来帮忙,工钱照给,也算贴补家用。” 屈由沉默。这个细节,账册上没有,但解释了很多事情——为什么陶邑军费开支偏高,为什么盐场用工成本比别处高,为什么范蠡在军中和民间都有声望。 “带我去看看河神庙。”他忽然道。 “啊?监官这边请。” 河神庙在盐场东南一里处,临河而建,庙不大,但香火旺盛。庙前石碑上刻着重修碑文,落款是“陶邑邑君范蠡敬立”,时间是去年十月。碑文记载了那场“怪风”造成的损失,以及重修庙宇的缘由。 屈由抚摸着碑文刻痕,指尖传来石料的粗糙质感。刻痕较新,但确实是数月前刻下的,不是临时作假。 “监官若还有疑问,可以问问庙祝。”管事小心翼翼道,“他是本地老人,那夜也在盐场。” 庙祝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听明来意后,颤巍巍道:“那夜老朽就在西仓值夜,亲眼看见一道黑风从河面卷来,像条黑龙!仓顶哗啦就飞了,盐堆被卷得到处都是……作孽啊,三千石盐,够陶邑百姓吃一年的!” 他说得绘声绘色,眼中犹有余悸。屈由观察他的神态,不似作伪。 “后来范大夫来查看,当即决定重修河神庙。”庙祝继续道,“他说,盐场靠水吃饭,得罪了水神,是要遭报应的。重修庙宇后,果然再没出过怪事。” 屈由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走出庙门,望向泗水河面。晨光下,河水缓缓东流,确实有种神秘的宁静。 也许真有“鬼风”,也许只是巧合。 但至少,范蠡处理此事的手段,无可指摘——损失如实上报,庙宇及时重修,伤兵得到安置,百姓有了寄托。 这样的邑君,难怪能得人心。 辰时三刻,屈由回到猗顿堡账房时,范蠡已经在等他了。 “屈监官核查得如何?”范蠡微笑问道,手中端着一盏清茶。 “西仓之事,疑点已解。”屈由直言,“但还有十六处,需范大夫解释。” “请讲。” 屈由翻开账册,逐一指出:某月商埠税赋突然增加三成,某月军费开支异常减少,某笔“特别支出”去向不明…… 范蠡耐心听着,等他说完,才缓缓道:“商埠税赋增加,是因为那月晋国赵商人来陶邑大宗采购,交易额激增。军费减少,是因为那月守军轮值返乡农忙,军饷按日计发,自然减少。至于‘特别支出’……” 他顿了顿:“屈监官可知,陶邑地处宋、齐、楚三国交界,每有使者往来,或是各国权贵路过,都需要打点?这些支出无法明记,只能归入‘特别’项下。” “那也该有明细。”屈由坚持。 范蠡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:“这是‘特别支出’的部分记录,涉及人物、事由、金额。但请屈监官看过即焚,不可外传。” 屈由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上面确实记录着某月某日,送某国使者“程仪”百金;某月某日,打点某将军“茶礼”五十金;某月某日,资助某落魄士子归乡路费二十金……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事由合情合理。 “这些……楚王知道吗?”屈由问。 “楚王知道‘特别支出’的存在,但不知道具体明细。”范蠡坦然道,“因为有些人物,楚王也不便得罪;有些事由,楚王知道了反而难做。陶邑为楚国守边,这些打点,实则是为楚国省去麻烦。” 这话说得巧妙,屈由一时无言。他想起离开郢都前,老师昭奚恤的暗示:陶邑是块烫手山芋,既要管,又不能管得太死。 “七日之约还剩四日。”范蠡提醒道,“届时我会给屈监官一份完整报告。但在此之前,可否请监官帮个忙?” “什么忙?” “关于海上商路之事。”范蠡正色道,“昭监官和司马监官都已应允,但还需一份正式的陈情书,呈报楚王。屈监官文笔严谨,能否代为起草?” 这是将屈由拉入局中。只要他起草了这份陈情书,就等于认可了海上商路计划,日后楚王若问起,他便是推动者之一。 屈由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:“可以。但内容需经三位监官共议,如实陈述利弊。” “自然。”范蠡微笑,“屈监官果然明理。” 巳时,盐场驿馆。 昭明躺在软榻上,脚伤已好了大半,但依旧哼哼唧唧。两个侍女在一旁侍候,一个摇扇,一个喂葡萄。案上摆着几件“海外奇珍”——拳头大的珍珠、红珊瑚摆件、玳瑁梳子,都是昨夜范蠡派人送来的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