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进不得,退不得。 他的膝盖压得发麻,双臂也快托不住。 书吏站在角落里,炭笔停了。 方才关于琉璃盏的记录写到一半,后面的盛况没了。 大汗没有夸。 没有赐名。 没有当场用它饮酒。 史册上能写的,也只剩下“汗王观之,命入库”。 骨都扫了察干一眼,抬手挥了挥。 “撤下去,入库吧。” 察干连忙应了一声,托着木匣向后膝行。 九步进,九步退。 出来时,他额头上全是汗。 帐外风从土坡上刮下来,钻进袖口。 察干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。 这只琉璃盏刚才被大汗拿过,按规矩,它已经沾了汗王的贵气,往后要存入内库,用三层软布包着,逢秋狩大宴才可取出。 可察干掌心发凉。 不是风吹的。 他脑子里闪过黑水沟那两道车轮印,闪过库房门口挨鞭的骑卒,闪过被罚去北坡的侍女,闪过中转站册子上被划掉的两个名字。 这只杯子擦得干干净净,没沾酒渍,没染灰尘,可它底下垫着整整十八条人命。 大汗从头到尾,连第二眼都没给。 巴彦跟在后头,低声开口。 “察干大人,这盏入哪一格?” 察干停了半步。 “内库东墙第三格,按大汗御览之物封存。” “要不要单列名册?” “列。” 察干把木匣交给库卒,声音哑了些。 “写清楚,右部商路所献,大乾琉璃盏一只,完好。” 巴彦点头,赶紧去吩咐书吏。 完好。 这两个字落在册子上,便算这趟差事圆满。 至于死在车轮下的人,挨鞭的人,被赶去北坡的人,在账上都有各自去处。 亡奴折损。 骑卒失职。 侍女犯规。 每一笔都能解释。 每一条都能归档。 唯独没人会把他们和这只琉璃盏写在同一页上。 库房门打开。 木匣被送进去,铜锁扣上,封泥压印。 察干站在门口,听着锁舌合上的声。 忽然觉得这东西关进去后,倒比外头的人更有归宿。 至少它不会挨饿。 不会被车轮碾过。 不会因为手指沾了贵物,就被送去北坡。 同一时辰,王庭苦役营。 阿木尔正跪在马圈旁,用木铲把晒硬的粪块铲开。 他的肩膀还没好,破布换了两回,伤口又裂开,血和脓粘在衣料上,抬手时疼得他牙根发麻。 苦役头从栅门边走过,扔下一句。 “快些,今日大汗帐里设宴,马圈得清干净。” 阿木尔没吭声。 他把木铲插进粪堆,用力往外翻。 旁边一个孩子饿得站不稳,弯腰去捡马槽里掉出来的半块豆饼。 苦役头转身就是一棍。 “那是马吃的!” 孩子抱着脑袋缩在泥里。 阿木尔握着木铲的手停了一下。 怀里那块碎琉璃硌着胸口。 昨夜他把它藏进羊皮袍内层,割破了布,扎破了皮,可他没有丢。 那点小东西又硬又利,贴着肉,走一步都疼。 可疼让他清醒。 他听见远处主帐方向传来号角,接着是宴饮的喧闹声。 贵人们在喝酒。 杯子干净。 酒也干净。 账册更干净。 阿木尔低头,把木铲从粪堆里抽出来,指关节沾满污泥。 他忽然想起巴根死前那句粗骂。 别叫,叫了也没用。 阿木尔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碎琉璃。 边缘割开了他的掌心。 血冒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流,滴进马粪和泥水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 第(3/3)页